在清芬的葬礼上找生活
作者:曹梦婷编辑:值班编辑
发布日期 2018-12-24 21:51:17

文/曹梦婷

老早就在朋友圈看到果果在筹备“我存在过的证明”这个野展。12月22日正好下雨,极其讨厌雨天的我仿佛为自己的胆怯找到了不愿意走一趟的借口,但我还是决定来了。

(图:“我存在过的证明”海报)

原本在汉口清芬片拆迁区举行的展览,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入口处被贴条:“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在前一天临时迁移至不远处的涂家社区——一片真正的废墟。可能和着“葬礼”的氛围,雨下个不停。从熟悉的繁华商圈,被领入从未涉足过的羊肠小道,再走上满是泥泞的道路。我已经全然不在乎新鞋被污渍弄脏,甘愿被盲目地引向荒芜。

我被分到四粒种子,引路人告诉我,随便撒到哪里都可以。十年后,二十年后,在这片废墟上,会不会开着我种下的花呢?

和我同行的一个男生抱着一束鲜花。

跟着引路人,我们走上了一座由拆迁废墟堆积成的“小山”。旁边是挖掘机工作发出的轰鸣声,而我脚下踩着关于生活的一切定义:砖块,鞋子,塑胶手套,沙发,衣服……这些废墟是居民存在过的证明。

我搬到新家也已经七八年光景。我存在过的证明早就被埋在土壤里,滋养着大树了。曾经发生在那条小巷子的一切悲喜,都将被遗忘,更何况我记性差。

只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夏天。躺椅、靠椅、竹床往路边一横,街坊邻里都坐在外面乘凉聊天了。我偶尔安静地看看故事书,偶尔找朋友玩玩过家家,爬爬树,捉捉虫。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整条街都面临着拆迁。我们家这栋楼成为了“钉子户”般的存在,周围能搬的全搬走了。于是我失去了一起玩闹的伙伴。但很快,我又发现了新乐趣。我家后面拆迁的废墟中意外形成了一片小水塘,放学买一袋蝌蚪,把它们放到小水塘里,每天来观察。看着看着,看得小蝌蚪长出了小脚,尾巴也变短了,直到水塘里一片蛙声。哦对了,拆迁的废墟里还曾蹦出一群黄鼠狼!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有意思,但当我兴奋地告诉大人的时候,得到的回应只是:“黄鼠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直到我家对面的废墟里多了很多吸毒用的针头,直到我家的门锁孔被拆迁办的人堵了又堵,我们终于要搬走了——住进新建成的高楼里!

清芬的原住民又将搬去哪呢?

九十年代的清芬热闹非凡。“买鞋到清芬”是那个年代武汉的“流行语”,那个时候清芬的五金店也能开到发家致富。翻开《清芬内参》,里面是许许多多鲜活的人们在清芬生老病死的故事,位于市中心的清芬本是几代人的居所,然而去年清芬片旧城改造项目就已经展开攻势。在“早签约,早拿钱,早选房”的政策下,原住民陆陆续续搬离。但直到今天,仍有不少人家驻守在清芬,不理会头顶上隔一两米就出现一次的红横幅:“先走不少一分,后走不多一厘”“楼上楼下签了,隔壁左右签了,您放心签约吧”……

破败不堪的房子用红油漆被打上“已签”“已拆”的烙印。放眼望去,这片土地上几乎只剩下一片片废墟,老房子里人无影无踪,但带不走的物件却被永远留在了这里。老照片、玩偶、神龛、时钟……策展人把它们收集起来,作为“我存在过的证明”。展厅就在废墟背后一座“已签”的房子内。

(图:展厅一角)

展厅门口一个破旧柜子上摆放着相框破碎的结婚照,以及一些老照片。墙上还贴着“棋牌娱乐禁止赌博”字样和一个大大的“福”。

待我再次看去,发现照片旁多了一束花。

墙壁上的老照片有清芬的街景,有青梅竹马。只是这些影像都成为了过去式,建设城市,发展城市,人们都搬到高楼大厦里的“集装箱”里去,被装进格子里,互不通融。现代化发展总能将人们打散成一个个独立的“原子”。

拆迁作为中国独有的景象,总是拆得人们都没有家了。

策展人杨尚杰说:“环境和场域决定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与城市结构,居住在城市小高层里的人们永远没法拥有汉口里弄里的邻里关系与生活模式,它不是保护修复一两个历史建筑就可以重新塑造的。”

面对历史的车轮我们无能为力,但我们聚在废墟间,和来自各行各业,有着各式各样奇思妙想的陌生人产生联结,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反抗这种逝去。

杂志主编、摄影师、行为艺术家,空间装置、涂鸦、电影放映……看似不相同的人们相聚在此。有的人爬上废墟播撒种子,有的人在废墟上吹箫,有的人在墙面上作诗,有的人旁若无人地抽着烟,有的人用颜料作画,有的人用摄影记录,有的人在展厅沉默着若有所思,有的人遇上了说得上话的人。有的人来了,有的人走了,但在展厅里留下最多的就是感谢。

(图:在废墟上播撒种子)

“有种嬉皮士的感觉。在脏乱的地方做有意义的事,因为脏乱本身就是生活的真相啊!”

“艺术品放在白盒子空间,没办法感受。野展才有意思,到处都是作品。”

“如果带了音响我们就可以关灯蹦迪了!”

很不可思议,我其实是很畏惧陌生人趴的,我害怕自己无法融入。但聊不聊得来,其实只是一句话的问题。于是我结识了三个朋友。一个是华科研一学生,一个是工程师,一个是在线教育工作者。一个朋友对我说:“我没在武汉遇到过你这种性格的女生。”作别时他微笑着站在原地,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

野展结束后,我们约着一起吃晚饭。作为武汉人,我第一次吃到路边正宗的武汉炸炸,鸡架子。一个朋友开玩笑道:“那是因为你还不够热爱这座城市。”我感到惭愧的同时又悲哀地想到我对这个城市的了解少之又少,流连于灯红酒绿的繁华世界,却很少聆听这个古老的城市的脉搏。

我们从野展出来,穿过一条条老街巷,柳暗花明间,霓虹灯就忽地闪烁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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